我五十七，停经好几年了，出门前还在卫生间照了照镜子，觉得自己脸色有点黄。
老领导姓陈，六十二，退休后在老同事群里张罗去青岛，说两个人搭伴省点钱。
我跟他以前不算熟，他管过我们科，开会时话不多，脸一板，底下人都怕他。
出发那天下着小雨，我挤地铁去火车站，湿伞尖戳到裤腿上，凉飕飕的。
陈师傅在检票口旁边等我，手里拿着两杯豆浆，递来一杯，说：“没吃早饭吧？”我说吃了，其实家里就啃了半块隔夜馒头。
我原以为他就是个普通旅伴，行程表做得规规矩矩，几点上车、在哪儿换乘、住哪家旅馆，都打印了两份。
他订了两间房，我心里还嘀咕，这人倒挺讲究。
晚上我自己收拾行李，才发现他把房间订在电梯旁边，省得我走太远；我膝盖不大好，之前在群里随口说过一句，他居然记着。
到了海边，风大得把头发吹得贴在嘴上，我一边往耳朵后面别，一边嫌自己这把年纪还折腾。
陈师傅没催我拍照，也没说“出来玩就高兴点”，就在路边买了两个烤红薯。
他掰开一个递给我，自己拿着塑料袋，站在旁边慢慢吃。
我这几年身上总忽冷忽热，晚上睡觉容易醒，白天走一阵又出汗。
那天在景点排队，我忽然脸上发烫，拿手当扇子扇。
他没问我是不是不舒服，只把队伍旁边的长凳擦了擦，说：“坐会儿，我去买水。”
这份不追着问，倒让我松了口气。
第三天我们没去景点，在旅馆楼下吃馄饨。
陈师傅看着窗外半天，忽然说，他老伴走了两年，家里东西还摆在原处，连阳台那盆快干死的茉莉都舍不得扔。
这趟来青岛，是因为年轻时答应过她带她看海，后来总说等退休，等孩子大了，等忙完这一阵。
我筷子停在碗里，想说两句安慰的话，嘴张了张又觉得都是空话。
他低头把馄饨汤喝完，说：“你别多想，我不是让你陪我完成什么心愿。
就是一个人出来，连房卡丢了都没人提醒。”
说完他笑了一下，那笑有点尴尬，像怕我误会。
回程时，他照样走在前面，隔几步就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。
火车上我睡着了，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薄外套，袖口还有股淡淡的肥皂味。
我把外套叠好放回他座位上，他没接话，只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。
到站后雨又下起来，我把伞撑开，伞骨卡了一下，怎么也按不回去。
陈师傅伸手替我压住，我低头看着那根歪掉的伞骨，手指还捏着湿漉的伞布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把伞帮我收拢好，递回我手里，雨水顺着伞边滴在站台地砖上，砸出小小的圈。
分开的时候，我们就在出站口的雨棚底下道别。
他说这次出门麻烦我陪他走一趟，以后群里再组织游玩，如果我愿意，还可以一起。
我点点头，看着他拎着行李箱走进雨里，背影慢慢融进人群。
回家之后，我把那件外套留在火车上的味道记了很久。
我明白，我们只是结伴走完这一趟海。
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，而我们，只是在一段旅途里，刚好互相搭了把手。
往后各自归各自的日子，不必多往前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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